《婚礼》

 1. 

当车门缓缓打开，一阵刺眼的阳光顿时刺痛了我的眼眸，也打乱了我沉浸许久的思绪。 

一束纯白色的玫瑰从车门外递了过来，我毫不犹豫地用穿戴着婚纱手套的右手接过，既是紧张又喜悦的心情再度涌入心头，或许这就是所谓幸福的感觉吧。

 我下了车，朦胧之中我看见站在教堂大门前的是一个发如雪的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英俊得让我差点就认不出来——我爸爸。

他的微笑比此时此刻的光线还要璀璨，想必他的心情一定比我还开心吧。 

总说我是家里最坏蛋的小妹，终于即将嫁出去成为别人的妻子，总说我是家里最顽皮的小妹，终于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孩子了。 

虽然我心里头迫不及待想冲上阶梯抓着父亲的手，但是我知道高跟鞋并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婚纱长裙滑过每一格阶梯，就好像是在成长路途中的重新在走过一遍，直到握着爸爸长满茧的双手，我真像停留在这里一会儿，多陪爸爸一会儿。 

「爸爸，我怕跌倒。」犹记得刚开始骑脚踏车的时候，在身旁扶着的总是爸爸。 

「别怕，爸爸会一直在身边的。」在我记忆中的爸爸总是那么温柔。 

「我们走吧。」爸爸轻轻拉着我的手跨入教堂的门槛，两旁的来宾都纷纷站起来鼓掌。

花瓣从上方缓缓飘落，我一直盯着爸爸祥和的脸庞，就像回到小时候爸爸送我上学的时光，他总是会拉着我的小手送到校门前才离开。 

「爸爸今天会来接我放学吗？」 

「爸爸每天都会来。」尽管我每一天不断地问相同的问题，爸爸也会回答我同样的答案，也从来不食言。 

其实我一直知道，爸爸对我的关爱总是比我两个哥哥多很多，或许是单单我的二哥就大了我近十二年，在我开始认识周围的事物时他们就已经变得很懂事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不让爸爸操心，但我就什么事情都让爸爸操尽了心。 

我出生的那天，也是我妈妈的忌日。

爸爸说妈妈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所以上天就给了妈妈一个女儿，不过妈妈需要变成天使来守护我，这样我才可以健康的长大。 

「所以天使妈妈会一直都在身边对吗？」小时候我翻着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问起了关于妈妈的事情。 

「天使妈妈和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爸爸坐在摇椅上抱着我，至今我仍然还相信着。 

「我有一天也想像妈妈一样漂亮。」我摸着妈妈的婚纱照稚气说道。 

「你一定会比妈妈还美。」爸爸轻声说道。

 2. 

我一步步走过红地毯，在悠扬钟声和掌声中穿越，神父手持圣经等候许久，站在神父身边的君毅，脸红得像番茄似的，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一旦紧张脸颊就会通红的特殊体质，我心中但愿他不要紧张到晕倒就好。 

尽管如此，爸爸依旧沉稳地牵着我走向礼堂的前方，我还得嫌弃那个男人可以有我爸爸稳重的一半就好，算了，有个四分之一也罢。 

自从上了高中之后，爸爸时不时就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有男朋友一定要带回家给他看。

我家的爸爸就是不一样，别人家的爸爸不让自家的女儿谈恋爱，而爸爸他就好像迫不及待。 

「爸爸觉得你长大了啊，小妹。」有天大哥带着嫂子来拜访我们时，突然感叹着时间真的很不留情面，彷佛昨天还在喝奶，现在就快要高中毕业了。 

「你才喝奶。」我顶了回去，的确，爸爸或许觉得我长大了，但我觉得呢，一个连蛋都会煎到烧焦，连方便面都要爸爸煮的人，应该没有男朋友要才对。

 所以就和爸爸囔囔叨叨直到上了大学，直到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我发现好多事情不能再让爸爸操心时，直到我发现我自己必须要逼自己去成长时，我才真正发现爸爸原来那厚实的肩旁，如今却变得骨瘦如材。 

「晚饭吃了吗？」在大学孤独的夜里，爸爸总是会打电话过来。 

「吃了，爸爸你呢？」我戴着耳机写着作业边说道。

 「我也吃了，在忙的话我就先盖了电话。」 

「没在忙呢，爸爸怎么了，在家还可以吗？」自从我上了大学之后，二哥也出国公干一段时间，大哥每天放工都会回家。 

「在家还行，哥哥都有时常回家，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爸爸。」我放下手中的笔然后摘下眼镜，鼻子就突然感觉热热的。 

「那我先挂电话了，有假期的话就回家吧。」

 「嗯...」 一个人第一次在陌生的外地生活，偶尔我真的很想念爸爸，我只告诉他关于这里好的事情，我不敢让他瞎担心着自己。

 记得我教授在心理学课上说了一句话：「想念的人总是会为对方打电话，而幸福往往就是我想念了你的时候，你就刚好打电话过来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就不受控的一直流下，每当我很想念爸爸，而爸爸就会打电话过来。

而身为女儿的自己，却从来没有为他打过一通电话。爸爸他从来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每次打电话过来就只是寒暄几句就挂了，久而久之才知道，爸爸那些微不足道的慰问几句，就只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 

大学毕业后，由于爸爸的身体状况总是会不经意地跌倒，所以我选择在家里附近的公司上班。 

「这时候下大雨，有没有搞错。」旁晚五点半是每个上班族的快乐时间，可偏偏那天我就忘了带伞。

 「要借你伞回家吗？」 

「算了吧，还有工作，七点才下班吧。」我拒绝了她，就等雨停时再走吧。

 然后我就一直瞎忙到了七点半，看到雨还在下，我就打消了等雨停的念头，拿起同事留下的伞离开办公室。我下楼后看着远方的街灯闪亮着光，灯光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巴士站左盼右望，而伞顿时从我的手中落下。 

「爸，你怎么来了？」我冒着去冲了过去叫住了他，他的衣袖和裤脚都湿透了，身体颤抖地站在那儿。 

「因为早上你忘了带伞就出去了，所以我想放工就接你回家，但是不晓得你的公司在哪一间，而且也担心会打扰到你，所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了。」爸爸微笑将伞递了给我。

 「爸，下次别这么做了，你的脚不方便，下次我和朋友借伞回家就行了。」我搀扶着他梗咽说道，原本脚就带伤的他还站在这儿两个小时，这让我心痛得无法原谅自己。

 「好啦，我们回家吧。」我扶着爸爸一拐一拐地走回家。 雨下得越来越大，爸爸望着漆黑的夜空，思索着些什么。

 「以前啊，我和你的妈妈曾经也是共撑一把伞走在这条大街上。」爸爸似乎回忆起了些与妈妈的往事。 

「我记得那时候的雨下得不大，毛毛雨，我们好像才刚在一起几个月吧，现在一转眼就三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妈妈。」爸爸继续说道。

 「以前她很喜欢这里附近的街边档口，每次我都会特地来这边打包些过去找她，直到我们结婚，有了你的两个哥哥还有你，我就很少会打包这里的东西给她吃。」 

「如果他还在的话，我想她不会因为我好久没打包而生气，我反而觉得她很遗憾没办法看着你们长大。」

 「我还是很幸运的，现在哥哥已经结婚，你也已经出来工作了，大家都长大了，我也可以有脸面去见你的妈妈了。」爸爸嘴角上扬，然后叹息说道。

 「爸，别说这种话。」我有点反感他说什么去找妈妈这种不吉利的话。

 然而爸爸没有回话，牵着我的手突然无力地松开，无预知般地应声倒地在滂沱大雨之中。

 3. 

随着教堂的钟声停止，起立的来宾们也一同坐下。

 教堂后面的彩绘玻璃投射出七彩缤纷的光线，让本来朦胧的四周逐渐清晰起来，而只有我泛泪的眼眶也逐渐也看不清前方，我眨了眨眼，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过….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我全身湿透地坐在紧急病房外，心里头极度不安。 

「根据在我们医院的病史，我们发现他在好几个礼拜前就来到了医院做检查，他有一颗第四期的恶性脑瘤，所以现在的他非常虚弱，需要一些….」 

「第四期….第四期是多严重？」我打断了医生。 

「如果情况没有恶化的话，或许只剩半年的时间…」

 不会吧…我睁大眼睛无法置信医生冰冷的话语，等医生离去后，我才不受控地在空荡的走廊上放声大哭起来。 

得知消息后我哥哥和我男友君毅也急忙赶到，我们三兄妹就坐在病房前发呆，君毅也是默默地让我依偎靠在他的肩旁上，一句话也没说，而我却任由自责在心中无限放大。 

「小妹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爸爸醒来了之后会通知你的，你也坐在这里一个晚上了，感冒就不好了…」我了解哥哥的担忧，但我的个性就是那么执着，坚持等到爸爸醒来。 

「那我去帮拿些衣服过来吧。」君毅摸摸我的头，而我向他点了点头后，他就离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逐渐轻柔了些。

与此同时，护士在做例行检查的时候，通知了我们爸爸已经醒过来了。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我握着爸爸的手，他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瘦小。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吧…」爸爸无力地说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二哥嚷嚷问道。 

爸爸只是沉默，当下的我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从他的那句“有脸去见妈妈“的话，或许妈妈不在的这二十几年来，他对妈妈的想念从来就不曾断过。

 虽然我们总是鼓励他去找个伴，可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所以现在回想起那本收藏在柜子里却从不沾灰尘的相簿，那本只有爸妈两人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某个人独自回味和珍惜。 

「阿妹要结婚了啊，如果现在治疗的话，阿妹就无心筹办婚礼了，我不想…」爸爸说道。 

「爸，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宁可不要结婚！」我一肚子气。

 「我已经知道自己走不远了，爸爸现在的心愿，就是可以看到阿妹嫁个好人家，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 

「别说了，爸！」我的眼泪再次破框而流，我捂住眼睛跑了出去，我真的不想再听见爸爸说这样的话。 

我从没想过，会有哪一天爸爸就会离开我的身边，就算现在长大成人，我都始终相信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后来君毅拿着大包小包地出现在走廊上，我才扑在他身上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君毅激动地问道。 

「别说话，你给我站稳稳，臭男人。」我把情绪发泄在他的身上。

 我和君毅原本就定在八个月后举办婚礼，此时我们俩对于结婚的心情也跌到了谷底。

 时间一点一点地继续流淌，爸爸仅剩不的时间越是不多，后来我和君毅决定提前举办婚礼，至少了（liâo)了爸爸的心愿。 

我有记得那天是三个月后的礼拜一旁晚，我像往常地准时下班，之后也打算去买一些好吃的糕点过去探望爸爸，希望可以勾起他的食欲。

另外，下礼拜天的婚礼筹备也赶飞机式准备得妥妥的，虽然如此我的心情却没有一丝兴奋，担忧总是充斥着我的每一天。 

我走在爸爸那时接我放工的小巷，我抬头瞭望满天星空，爸爸的样子就呈现在我的脑海之中，爸爸当天仰望天空的时候，一定也在想着某个人吧。 

铃….此时我的手机响起，是二哥的来电，而他的话语几乎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阿妹…爸爸他快不行了。」

 4. 

病房内只剩下心跳频率机的声音，和爸爸沉重的呼吸声。 

「跟你们的爸爸说最后的话吧。」医生说完话后，就步出病房。 

「阿妹…看来我没办法去你的婚礼了…」爸爸带着呼吸器吃力说道。

 我看着爸爸，我摇摇头想对爸爸说没关系，但却难以言喻。

 「我的哥哥们…你们要好好照顾阿妹…爸爸有你们三个懂事的孩子…已经没什么遗憾的了。」爸爸继续说道，而哥哥也泪流满面。 

「君毅…嫣思就交给你了，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往后的日子祝你们幸福快乐…」老爸对着在我身后的君毅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好了…你妈妈来了，我得走了。」 一颗泪珠从爸爸的眼角划过，爸爸仿佛不带走任何遗憾，含笑地去往那个世界。 

婚礼现场，随着我的泪水从眼角滑过，朦胧的四周也透过右边窗的一道阳光照射进来变得越来越清晰，握着我的手走向礼堂最前端的爸爸，面容也越加模糊。

 时间的飞逝，总是会教会我们好多东西，而爸爸他也随着我们的成长，最终选择了放手含笑而去。

 我相信爸爸一直都会陪着我们走下去，他会像以前跟我说起妈妈的故事一样，一直都会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选择放开他的手，踩着教堂最后的阶梯，将手交给另一个男人。

 身后模糊不清的爸爸，也独自地转身离开。

他坚强即孤独的背影历历在目，是小时候送我上学后独自离去的背影，是在家做饭的背影，是那天在街灯下等待着我的背影。 

神父正准备宣读结婚誓词时，我的大哥突然站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已逝的爸爸还在医院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交代我必须在阿妹的婚礼时念出来。」大哥将纸条从西装里掏了出来，对着我和来宾说道，全场一片肃静。

 “我的宝贝女儿，今天应该是你的幸福日子，很可惜爸爸应该是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漂亮样子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个称职的爸爸，一直很担心着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也很害怕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受到伤害。看着你一天天快乐地成长，现在连个字都比我高，正准备开始组织自己的新家庭，所以我也是该做好了准备，把你交给君毅。” 

“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我总是会期待着你给我带来的甜品，我曾想如果能够好起来的话就要和你去日本看你很喜欢的樱花，最后顺便再搭航班到法国巴黎兜一圈，然后再去澳洲跳伞，这些都是你曾说过想做的事。” 

“但是啊，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管以后你做什么决定，爸爸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支持着你。”

 “到了这个时候，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你在往后的时间里幸福地生活下去，爸爸走了之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祝你新婚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我泪崩地听完爸爸的纸条，然后再转身看向教堂的门口，那背影早已烟消云散。

 「爸爸，我也爱你。」这句从未对他说过的话，将会永远埋在心中，成了一生不灭的遗憾。 

牧师开始朗读着结婚誓词，君毅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深情微笑地看着这位我即将托付终生的男人。 

「我愿意。」君毅回答了牧师的话，掏出戒指，拿起我的手。 

「我也愿意。」我带上了戒指，亲吻了君毅，钟声再度响起，掌声也源源不断。

 我一直很好奇爸爸在医院跟君毅说过什么话，在结婚后的到日本的蜜月旅行我才提起兴趣问起了君毅，哪知道他居然不告诉我。 

「男人和男人直接的约定，你一个女人就不要知道那么多了。」君毅摸摸我的头。 

「屁，我觉得你还算个男孩吧。」我挪开他的手。 

爸爸的那张纸条，我将它收藏在爸妈俩人的相簿里头，偶尔在想念爸爸时，也会特地翻阅他们俩以前的过往。

 时间总是在加速流淌着，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某一时段，还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话，那该多好。

 算了，还是不要去讨论如果的事。

 人应该要删除掉如果这个词，那样就可以更加珍惜眼前的人。

 今天是愚人节，我拿着刚才在医院拍的胎儿照，我该不该跟君毅说肚子里的其实是他一直想要的女孩子。

 算了。

 还是跟他说是男孩子好了。 

《婚礼》

纸贱著

 2020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