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邊的天空5》

 站在二十四層樓高的天台邊，我的左腳踏在空氣中，時間靜止。 

如果一個人往下墜落的時候會想些什麼？我想至今都沒有一個人能夠為這個問題解答，連我也是。

 所以在踏出著空氣的前幾秒鐘，或者是前幾分鐘，能夠讓我停下來回過頭的理由多到數不勝數，但我還是踏上了這個地上滿是黑斑的天台邊，已經沒有更高的圍牆來阻止我心中那隻惡魔下一秒的決定。 

我算不清那個決定將會對不起多少人，但她卻讓我活著的每一秒鐘都創巨痛深。 就連喝一口水，就連吸一口氣，我都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在這些日子，我辭掉了我的工作，我賣掉了我的車子和貸款仍有二十年未償還的房子，買了一個淒涼的藍色小帳篷，安置在一個被都市所忽略的廢棄小公園裡，在夜晚時分迎來寒風的來襲，但願明早起來不要再是陽光普照的一天，反正這世界本該就沒了我需要追求的意義。

 活著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失去了所有之前就連每天睜開眼看著枕邊人都是一件幸福快樂的事，還能夠用嘴唇感受著他額頭的溫度，也能夠聽見她緩慢的呼吸，甚至有時候還會主動地抱著你，那種感覺到底該如何形容，就像在夢境一樣，美夢總會讓人不想醒過來。

 但事情不是一直都依人願為，如果說我就是那個從夢境中醒過來的人，失去了所有發生在美夢裡關於我和她的一切，這連眼淚給哭出來都是一件奢侈多餘的事情。

 要明白，美麗的夢，到底需要多少個夜晚來醞釀，要多少個夜晚來麻醉自己。

 從十六歲到三十三歲的現在，就是我們從在一起，到結婚，到有了小茜的第六千一百又三十四天。 

現在回想故事的最開始，要不是你和朋友玩鬧把橡皮擦丟向科室門外打中了我，或許這一輩子我只有從你教室路過的悲哀。 

『對不起啊，真的很抱歉，會很疼嗎？』我就這樣摸著腦袋，痴痴地望著你從教室裡端走到我前面，彷彿我眼中的世界被停止了一般，夕陽儘管把每個人的臉頰都照得赤紅，唯獨你是最漂亮的色彩。 

『你叫什么名字。』一见到面就问起名字，我想那时候的你一定觉得我们很没有礼貌吧，你惊讶地看着我，一脸害羞的样子让我无法忘怀。 

2. 

是否是因为站在这儿的关系，冰冷的空气突然间想回去一些事情，只是濕紅的眼眶並沒有因此而擠出一些眼淚。 

我想起了和她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是在我家附近的山丘小溪旁，唯獨不浪漫的事，是我和她都帶了一群朋友。

 這樣說起來還算是約會嗎？我和她之間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 

朋友只是我和她為了要讓父母安心而打出的牌，雖然不說但彼此心底卻很清楚。

 在朋友們還在戲水的時候，我和她就到雨林的山丘旁，邊走在黃泥路上採集蒲公英，邊聊著彼此非常多的中學回憶。

 內容是什麼我不知道，當她把蒲公英緩緩一吹的時候，只有那一瞬間的漂亮模樣才是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記憶。 

我從來都沒有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我看著他，她也瞧著我。 第一次接吻的感覺，相似被一百伏特的電流，從嘴唇直到心臟。 我们是否会像在天空飞舞的蒲公英一样，让自己不断地在天空翱翔，憧憬着艳丽的花花都市，好奇着那遥不可及的远方到底有些什么。

 我不清楚花花世界，因为我仍然没有那么璀璨的人生，我不能带你到天空翱翔，因为我不是你所期盼的蒲公英。 我仅有的是一双空无一物的双手，我希望能够创造给你的，是一个未来。

 你主动拉着我的手，似乎是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一阵大风来袭，你白色的长裙随着万颗蒲公英同时飘扬，我不时地將眼睛眨了一下。

 拍下与你最美的瞬间。

 3. 

我身体逐渐倾斜，能呼唤我的还会有谁？ 病床上你撕裂般地痛吟，至今還在我腦海中迴盪。 

小茜才剛滿四歲的這一天，你說過要為她唱一首生日歌，儘管是鼻孔裡插著兩條氣管，儘管連眼皮都得用最大力氣睜開。

 小茜說她害怕這個模樣的媽媽，我也只能抱著她控制不住地淚崩。 

『或許對你來說很不公平，不過拔掉氣管，對你或者對她，都不是一件壞事。』

但也都不是件好事。

 曾經你和我共同想要創造的人生，都好像不是像現在這樣才對。 

『人總會失去些什麼，雖然這樣會很痛苦但很快就會好的。』我坐在你旁邊，聽著你弱弱細語，我的呼吸都在顫抖。 

『還記得年輕時的我們嗎？我們曾經想要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小狗狗，屬於我們自己的家，還有一輛車子，記得你說過結婚兩年內一定要去一次旅行，吳哥窟真的好漂亮，那天的陽光真的好美....』

 你說了多少回憶我並沒有用心聽進去，僅僅是坐在你身邊，僅僅只是...發了好久的呆。

 『儘管你選擇不拔管，但時間不會停下來，也不會回到我們當初美好的過去。』 

『我向醫生要他問你關於拔管的這件事，因為我很辛苦，也知道你因為我的痛苦會更加辛苦，這樣讓我每一天都難過地想哭。』

 你開始哽咽地流出眼淚，我伸手想把它擦去，你卻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之後想了些什麼？我想應該就跟站在這二十四層樓的天台邊一樣，腦袋一片空白。 

『我走了之後要好好照顧小茜。』你殘留在我心中的字句，我很想在這兩個月裡收拾好心情，從新帶著小茜一起出發。 

不過每一個人的人生里，都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有些人最重要的東西是健康，有些人覺得是家人，有些人認為是金錢。 

而我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是你。 

所以我的人生不再有意義，所以從這裡跳下去的話，在那個世界的你一定不會原諒我吧。

 不過也罷，反正我活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上，和已經死了沒有太大區別。

 從天空到地面的時間，能容我再說多兩句話嗎？ 

『對不起小茜，來世不要選像我這樣的人當爸爸。』

身子傾斜，右腳用力。 

『再見欣宜，謝謝你給了我美滿的人生。』 

《天台邊的天空5》

 紙賤·著 2017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