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

『明天……』倪彦看着病床前墙上的钟,打破四周的宁静。

尽管已经带着呼吸器,倪彦仍然吃力地开口说话,可能开始意识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再听见自己的声音。

围在病房前的家人,尤其是他的母亲,拳头握紧了好久,忍着湿红的眼眶绝对不能在倪彦面前让眼泪流下来,以为坚持不哭就意味着要与儿子一起努力,即使身体上承受的没他辛苦,
但心灵上的煎熬却是比任何人还要更痛苦。

母亲一夜之间从乌黑的头发成了白发,爸爸一脸茫然的憔悴还有一同来探望的亲戚,都好像害怕着某些东西。

其实倪彦知道,他们害怕接下的话,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墙上的钟,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未说。

我明天能活下来吗?倪彦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我还能见到她吗?闭上眼后泪水还是划过了眼角..
领带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早晨,一觉到天明的倪彦打开封闭多时的窗户,然后对着清爽的空气用力地吸了一口。

『哈。』然后吐出。

那天对倪彦来说非常有意义,因为今天要和老爸老妈一同到家乡去,到那个周围都充满着稻香气息的奶奶家。

打开衣柜仔细打量衣服许久,还是不知道该穿什么好。

老妈不经意地从房外望着一脸犹豫的倪彦,嘴角微微上扬。倪彦今天一定是很期待跟那位女孩相见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倪彦喜欢到家乡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探望奶奶那么简单,虽然倪彦没有证实过,就算是观察力迟钝的老爸也察觉到倪彦在这几年来都期待去奶奶家的那份心情。

『帮他选件帅气的衣服吧。』边吃着早餐的爸爸默默说道。

『可不能在女孩前丢脸哦。』妈妈走进倪彦的房里。

那年,倪彦十三岁。一脸稚气样子地望着天空,心里想了多好事情。

到底该不该打领带….

2.

『倪彦!!我们去抓豹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全村子最机灵的小鬼比倪彦还要更早到了奶奶家。

这小鬼脸上还残留着饭粒,想必又是迫不及待先开动奶奶为倪彦一家人准备好的午餐吧。

 穿着比自己大一号的衬衫还有一件短过膝盖的牛仔裤,肩旁上还露出一点背心吊带,倪彦的妈妈见了赶紧整理一下她的衣着,倪彦见得羞红了脸。

小鬼或许是迫不及待倪彦的出现,平时很有礼貌的她连要先称呼长辈的礼仪都忘了,倪彦的妈妈一边整理她的衣着,微笑看着因为衣冠不整而也羞红脸的她。

『伯父伯母你好。』小鬼细声说道,总算有了女孩的样子。

『别把倪彦带去远远的哦,早点回来。』倪彦的吗摸摸小鬼的头,温柔地说道。

『好!』小鬼笑着比个V后,拉着倪彦往外跑。

倪彦还没吃午饭呢!不过算了,就算现在出去喊他们也不会回来吧。奶奶见到两个稚气的孩子,心里也开心了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走在通往农场小径上的小鬼和倪彦咬着刚才摘下的茅草,唠叨地说道。

距上次来到奶奶家已经相隔大概半年了吧,倪彦住在城市里,繁忙的生活的父母无法带倪彦时常来乡下玩。就算是学校假期,一连串的补习也让倪彦喘不过气,但想要来乡下的意念却是不曾断过。

倪彦大声地喘着气,手里还拿着小鬼也为他摘的茅草,天生身体弱的他真的不适合与小鬼这样长途奔跑,小鬼时常都会笑他弱,连身为女孩的自己都比他强。

小鬼就是这样,不在乎倪彦的身体,语言,和任何表情,因为小鬼总是会准备好所有惊喜和游戏逗倪彦开心。

其实小鬼心里头每一天都在期待倪彦可以到乡下来玩,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倪彦每次来都送他一个,送那个自己觉得最美的。

倪彦呢,就没有什么想法,就只是个单纯的男生,只想见小鬼一面,就连送礼什么的想都没想过,或许是城市里的东西都完全比不上小鬼做给他的宝贝吧。

小鬼做给他的手工,倪彦把它们都收在一个铁柜子里,用钥匙紧紧锁起来。

多么珍惜。

『倪彦!你又没有打领带!』小鬼摸摸倪彦的衣领叫了一下。

现在才发现吗?倪彦顿时笑了。

『学校的领带.很丑。』倪彦害羞地回道。

『我不管我就想看!』小鬼不服输。

『那真的是全世界最丑的领带。』记得那时候倪彦跟她说起城市的学校男生都必须打领带的事,弄得小鬼想看看打领带的倪彦是怎么样的。

每一次倪彦来到乡下之前都会拿出衣柜的领带,却不曾把它放进行李箱里。

那领带是浅巧克力的,谁看了都会觉得.

好丑。

『我就想看全世界最丑的领带被倪彦带上了是什么样子的。』小鬼笑了笑。

目的地到了。

这是农场旁的一对草丛,小鬼说这里可以抓到全世界最厉害的豹虎。

豹虎是一种蜘蛛,既没有毒也不会咬人,身形大小犹如米粒一般,小鬼与乡下的朋友都有抓豹虎的兴趣,一年里举办好多次豹虎格斗比赛,比赛规则与打架鱼和蟋蟀才不多一样,而游戏奖励就是一颗弹珠。

小鬼说如果下次比赛胜利的话,就送倪彦一颗,因为她的盒子已经装不下了。倪彦拒绝,说他想要自己抓一只,然后就赢走小鬼一颗弹珠。

所以小鬼把这百战百胜的豹虎秘密基地告诉他,现在这个栖息地成了两人的秘密。

『首先双手比个V,然后再慢慢夹紧豹虎,让它爬到你的手上。』小鬼蹲靠着倪彦,细心地教着。

然后把它放进卡带盒里,盖上。随后小鬼把刚才示范的豹虎放生,囔着倪彦自己试试抓一次。

当然啦,笨手笨脚的倪彦当然是被小鬼骂了好久,不过最后倪彦还是满头大汗地成功抓起一只,放进小鬼为他准备的卡带盒里。

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空。

突然间小鬼硬拉着倪彦的手,勾着他的小指头,说要是这一次倪彦的豹虎输了,下一次一定要绑着领带到乡下给她瞧瞧。

下次再没有领带,就不跟他好了。

倪彦乐了心头,此行回去他们俩第一次肩对肩贴着,勾着的小指久久不放,一路勾到了奶奶家。

倪彦第一次拥有了舍不得放开的感觉。

那天夜晚,闪闪亮着的灯泡底下如预料般地多了一位熟悉的身影。倪彦的妈妈早料到小鬼一定会留下来与倪彦一起共进晚饭,特地煮了他们俩都爱吃的佳肴。

他们俩以赶飞机的速度吞下了最后的米粒,醉翁之意不在酒。尽管是彼此最喜爱的菜肴,他们的心里却是迫不及待地想把饭吃完,好让爸妈赶紧同意让倪彦到小鬼家去,准备大战一场。

有什么办法不同意呢,倪彦妈妈望着急着离去的背影笑了。

满天星空闪烁,倪彦好想叫着再次拉着他奔跑的小鬼停下来期待流星的划过。

却没有叫出口,即使最后流星终究没有坠落,倪彦还是会在心底许下一个愿吧。

小鬼的家到了,却发生了一些小差错。

据说那晚倪彦抓的豹虎并没有和小鬼的决斗,因为倪彦抓了一只雌豹虎回来,因为雄豹虎是不和雌豹虎决斗的。

小鬼惊奇,不,应该说是兴奋着,因为她从未遇过这种事。

那天晚上倪彦住在了小鬼家,月光透进凉凉的小木屋里,把两只一块儿躺在叶子上的豹虎照得晶莹透亮,可惜熟睡他们俩都错过那美丽的时刻。

小鬼的豹虎是海蓝色的,比起倪彦叶绿色的更有气质。

那年倪彦十四岁,小鬼十三岁。星空闪烁,睡得甜美的倪彦嘀嘀咕咕说了些梦话。

是心里头的愿望吗?

不如,就换条漂亮点的领带吧.

3.

『倪彦!』小鬼第一身粉红色连身裙,在众人眼里多么的耀眼。

好美,倪彦心里头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大年初一,小鬼不躲在家跟自己的亲戚拿红包,却跑来这儿来跟倪彦的家人亲戚拜年。今年小鬼第一次穿上了裙子,显得多么娇气可爱,说起话来又逗得所有人乐开怀,连奶奶也不禁夸了她几句。

倪彦一到,她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新衣服。

『别动!』倪彦还没在奶奶家踏入第二步,就被小鬼当在面前。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条精致的海蓝色贝壳项链,不管倪彦是否同意就亲自地把项链扣在他的颈项上,她知道倪彦不会拒绝她为他所做的一切。

倪彦开心地拿起这条新项链瞧瞧,深蓝至浅白的贝壳随着门外透进来的阳光,把它照得微微闪亮,再搭配着倪彦身上的浅蓝色衬衫真的是再适合不过了。

好美,他永远都只有好美这个形容词。

小鬼望着倪彦脸上的笑容,脸上也露出幸福洋溢的微笑。

或许小鬼每次都觉得,只要是自己做的东西,把它戴在倪彦身上永远都会散发她最喜欢的帅气。

也许她更喜欢看见倪彦的笑容。

多么自恋的小鬼,多么温柔。

『还没说新年快乐,就已经有红包了啊。』奶奶起身走了过来,给那俩位送上了压岁钱。

新年快乐!他们不犹豫地接过了红包。

小鬼在倪彦的奶奶家嘻嘻哈哈让整个新年感到更热闹更有气氛。当然啦,小鬼也不会放过大年初一的倪彦一家人做的中饭,与小鬼肩对肩并坐着的倪彦主动夹了小鬼最爱吃的蟹柳给她,而小鬼却夹了倪彦最不爱吃的花椰菜放进他的碗里。

倪彦用哭丧的表情看着小鬼,可小鬼之摆出“不管哦,你一定要把它吃完!”的脸给他看。

倪彦吸了一口气,憋着气无奈地把它们都吃光,小鬼见到在一旁大笑了起来。

午后,随风飘动的稻草上端是灰蒙蒙的阴天。

小鬼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是在倪彦来到奶奶家的时候,她就更不喜欢了,因为万一下雨,她就不能带倪彦去玩了。

但倪彦心里头确实淡淡地喜欢着幽暗的阴天,因为期待下雨,他就能和小鬼一同躲在某一个屋檐下。

但他们眼中疑惑着到底该出去玩,还是得呆在屋檐下?久久不下雨的乌云给不了他们答案。小鬼拉着倪彦的手到屋外的稻田去,漫步走在已高过他们俩的稻米底下。

『倪彦,你高过我了耶。』小鬼摸摸倪彦的头顶。

『原来你矮了我呢。』倪彦也挥挥小鬼的秀发。

突然间小鬼勾住倪彦的肩旁,额头铺在倪彦的胸口。

这突而来的动作,让倪彦不知所措,双手随着神经反应贴在她的背上,发香也随之飘进了倪彦的鼻子里。

『怎么了?』倪彦在她耳边问道。

小鬼不回答,却紧紧抱着他。这感觉好像是舍不得放开,却又不得不放开那样。

倪彦知道小鬼心里头有心事,需要他的安慰。

但总是直率坦诚的小鬼却在这时候没说出心事,倪彦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接着,微微细雨滴在倪彦的脸颊,倪彦望向天空。

『小鬼我们先进去吧,下雨了。』倪彦拍拍小鬼的背,示意要她放开。

『不要就多一下好吗.』小鬼发出哽咽的声音。

怎么了,倪彦听到她的声喉,惊讶得却不敢再说些什么。倪彦闭上眼睛,抱着小鬼的双手变得更紧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倪彦在心里头默默地希望可以永远在小鬼身边。

而永远又是多久呢?倪彦没去多想这种问题,因为在倪彦的心里小鬼已经不是谁都能替代了。

小鬼的心里呢?这个拥抱也似乎给了倪彦答案。

“你一定要再来找我。”小鬼细声说道。倪彦沉没地点点头,却没有去思考这话的真正含义,或许是小鬼害怕倪彦有一天会不再到这里来看小鬼,倪彦心想。

小鬼真是个傻瓜,倪彦抚摸小鬼的头发安慰。

那场雨后来有没有变大?倪彦只知道似乎无尽头的稻田把他们俩锁进一个无人的世界。

还有脸上满满的雨迹。

那年倪彦十五岁,小鬼十四岁。细雨纷飞,飘洒在冷空气中最不舍的想念,温热鼻息是彼此今生最熟悉的声音。

只怪那藏在衣柜里的东西,错过了最心醉的场景。

下一次,她还能不能见到我的领带?

4.

那次,倪彦错过了回家乡的时光。不,是那次倪彦无法回到家乡。

连续好几天的高烧和胸口剧烈的疼痛,倪彦的父母似乎想起了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敢去想的事。

也还不如说是这几年来他们都害怕面对的事。

心脏有孔,对倪彦来说是句非常陌生的医学名词。

从小到大倪彦的妈妈希望倪彦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成长,从小到大都不曾透露倪彦的病情,连让倪彦服下的药名都一律改为普通的维他命药丸,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的倪彦不曾去怀疑这一切。

一旦事实透进倪彦的心灵,到底会对倪彦造成多大的伤害,妈妈开始后悔这当初的执着。

请你们办好住院手续,以情况看来这孩子的病情已经恶化,我们医生会做好一切.

这一句句在电视上才听得到的台词,妈妈顿时在问诊室里大哭了起来。

而此时在门外的倪彦,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从出生心脏有孔的事实,但身体极为虚弱的他开始担心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的时间开始在倒数了吗?

第二件事,倪彦开始想起了一个人。

好想回去.

即使是一次机会,都想回去探望小鬼。

小鬼在等我.....

倪彦哭了,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默默地哭泣,哽咽声蔓延了无人的走廊,甚至还能听见哭泣的回音。

要是这一次能回去,倪彦会做些什么?

这一年以来,他不断地想妈妈学习做饭,说下一次回到家乡一定要为小鬼准备丰盛的菜肴。

这一年里,他也自己买了一副雕刻工具和小小的模板,细心地刻着小鬼的名字。

他也准备好下次的服装,还有总是挂在颈项上的项链,也不知不觉也在期待小鬼灿烂的微笑。

他每天在镜子前练习说话,笨笨的他希望可以逗小鬼开心。

咔,问诊室的门露出了光线,倪彦的爸妈勉强挤着微笑出来,看见满脸眼泪的倪彦顿时慌了起来,问他哪儿不舒服,哪里痛。

心痛,倪彦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是身体上的心痛,也是心灵上的心痛。

后天,就要住院了,倪彦并没阻止父母事先好为他做的决定,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没说出好想去奶奶家的话。

二零零二年 八月,倪彦十六岁,小鬼十五岁,那是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

虽然这里没有秋天,倪彦依然躺在病床上细数窗外正飘空中的枫叶。

数过的每一片叶,都是他最深邃的想念。

到底有多想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只在想.....

如果打上了领带,能不能见到她的笑.....

5.

............,心跳测试器缓慢地显示出倪彦微弱的心跳,今早上的他还想期待今晚会不会有圆月,却没想到窗帘早些前被护士拉上,又不好意思叫护士进来帮他拉开窗帘,只好无奈地看着窗帘,想象着月亮的样子。

柳橙色的桌灯依然亮着,旁边放了一本小本子,每个夜晚倪彦都会在里边写些东西,说是一本日记,读起来相似一篇故事。

刚住院时除了看外边风景和听着妈妈为她买的MP3 以外,倪彦的一天就已经没其他的事情可做了,后来才想写一些东西,算是留着作以后的纪念吧。

倪彦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读着自己写的东西。

而第一页写的东西,也就是知道小鬼已经搬走的那天。

倪彦一直想念小鬼的心思一直都被妈妈放在眼里,好不容易抽了点时间回到家乡想把小鬼带去城市住几天,直到回去以后,才发现小鬼一家人已经搬走半年多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这消息一时让倪彦无法接受过来,但还是控制了悲伤的情绪。

没有,小鬼什么都没留下,妈妈犹豫不决地说道,深怕这个事实会让倪彦的病会就此发作。

什么都没留下,谁也不知道小鬼一家人搬去了哪里。

倪彦闭上眼睛,开始回想着那天小鬼抱着她的场景,深怪自己为何当初没有问小鬼发生什么事情。

那一次拥抱,小鬼就已经是倪彦的全世界,小鬼走了,留在倪彦心里头仍然是深刻的印记。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小鬼。倪彦心里不断地问着自己。没有留下东西,是不是连感情也一起带走了?

倪彦睁开眼睛过来,相似明白了些什么,或许那时候小鬼给的那个拥抱,是告诉他她也都想拥有倪彦的全世界,却不敢告诉倪彦她要离开的事实。

“你一定要再来找我。”这话在倪彦心里回绕着。

等我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去找你,小鬼。

不管到天涯海角,不管是世界的另一端,请你一定要等我。

倪彦把眼睛睁开,打开小本子写下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写下每一天对小鬼无尽的想念,还有以前与小鬼相处的种种美丽回忆,希望下次遇到小鬼时,就把这小本子当做是这些年来的礼物。

每一天的日记,每一篇的小故事。

那天倪彦也像往常一样,写下今天的故事,即使夜空与窗帘隔着一层视线,但他还是写了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而且圆月的两旁有着大片星空,然后突然间有几条蓝色线划过了空寂,飞过思念的另一端。

隔着窗帘,倪彦看到的东西多了许多,倪彦在想此时此刻的小鬼是否也和他一样在望着同一片夜空呢?

望着的那个方向是否是小鬼的所在地?而小鬼是否也是望向这里呢?

倪彦嘴角上扬,原来隔着窗帘想象,也是件幸福的事。

墙上的指针停在也九点钟,护士小姐打破静默已久的病房,手里拿着一颗颗难以咽下的药丸,这是倪彦今天第三轮的吃药时间,之后护士小姐就会逼着他入睡。

倪彦拿着温水,吃着护士递给他的药丸,然后又继续望着窗帘。

“护士姐姐。”倪彦似乎想说些什么。

“叫我瑜珺好了,怎么了?”

“我想看看外边的天空....”倪彦望着窗帘说道。

护士小姐起身,帮倪彦拉开窗帘,果然是圆月。

后来倪彦又想了想,又说:“我想出外看看外面的天空。”

护士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心想要不先询问一下医生的意见?现在的她还不能贸然地答应这个简单的要求。

“一下下就好。”倪彦眼眶里泛泪。

护士小姐微笑,推了推病床前的轮椅过来:“走吧。”

路灯随着虫子微微闪烁着,护士小姐缓缓地推着倪彦在医院里的花园散步,倪彦望着夜空显得有点失望,因为并没有满天星空的美丽夜景,多云的夜空渐渐地模糊了圆月,似乎是快下雨的样子。


护士小姐拍拍倪彦的肩旁,似乎明白倪彦的心事。

随后护士小姐推着倪彦逛到了一个小凳子停下,然后坐下。

『在想念一个人?』护士小姐望着地上的蚂蚁说道。

『恩。』

『是个女孩?』

『恩。』

『怎么没看那女孩来找过你?』

『她搬走了,并不知道我生病。』倪彦也低下了头,看着护士小姐正玩弄着蚂蚁。

『你在等她?』

『我会等她。』倪彦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等我病好了之后,会去找她』

『等你好了之后,在你去找那位女孩之前,我带你去一间咖啡馆。』护士小姐停止玩弄地上的蚂蚁,望着天空。

『咖啡馆?』倪彦疑惑地说道。

『那家咖啡馆里设置了一个布告栏,如果你想见什么人,在上面许愿的话就会实现。』

『是吗?那咖啡馆叫什么名字?』咖啡馆似乎让倪彦有了浓厚的兴趣。

护士小姐疑惑了一会儿,回了倪彦一个微笑。

『那个咖啡馆是没有名字的,去了你可以擅自为它取你自己想要的名字。』

好特别的咖啡馆,倪彦心里道。

要是有天能够到那家咖啡馆去,很快就能见到小鬼了吧。

要是真的见到了小鬼,那我一定要带她去那家咖啡馆,亲自为她点上一杯咖啡,倪彦自个儿兴奋地决定着。

那年倪彦十七岁,小鬼十六岁。倪彦在一个没有星空的夜晚下听了护士小姐说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男孩喜欢在咖啡馆的布告栏上留下字条,期待某一个女孩的回复。但是有一天女孩突然不辞而别,让男孩一等就是十年。

最后等到了吗?护士小姐并没有说出结局,或许那张泛黄已久的字条早就被撕下来了吧。

倪彦很喜欢那个故事,在手心上想象写上一张字条,一行简单的字。

写了些什么?倪彦画上了句点。

我的领带,好不好看....

6.

『七十,六十九,六十六,六十四。』护士紧张地数着心跳仪器上的数字。

手术室外的倪彦父母,看着门上的红灯迟迟未灭,心里的忐忑不安依旧不能释怀,就连呼吸也显得很吃力。

五分钟前的倪彦依旧精神奕奕地写着今天所发生的事,现在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手术室里细听着仪器发出自己的倒计时。虽然身心上所承受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煎熬,但倪彦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哪怕自己还有多一口呼吸,自己都想要活下去。

这几个月来总是注意着老妈的白发,老爸一脸憔悴的样子,怪自己不争气无法快点好起来,即使多么努力却还是依然恶化。

『医生....』护士小姐停止了倒数,颤抖地说道。

『让他的家人见他最后一面吧。』医生脱下了口罩,打开手术室的房门。

医生向倪彦家人说了什么,倪彦并没听见,只知道他父母很快地到了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明天……』倪彦微微地睁开眼睛看着病床前墙上的钟,打破四周的宁静

尽管已经带着呼吸器,倪彦仍然吃力地开口说话,可能开始意识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再听见自己的声音。正握着倪彦双手的妈妈,顿时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与眼泪,像是害怕着什么。

其实倪彦知道,他们害怕接下的话,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还能见到小鬼吗?

小鬼,你到底在哪里。

倪彦眼眶泛着满满地泪水,视线渐渐地模糊下来,呆望着墙上的钟,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未说。手心里紧握着小鬼送他的项链,心想最后也让这小小的思念也能随他而去吧。

突然倪彦昏暗视线的末端,仿佛看见有个人站在那边。

会是谁呢?倪彦期待着一声熟悉的声音,他最熟悉的甜美声音。

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倪彦写下今天的故事,是关于一条领带的故事。

他说有一条很丑的领带,绑着一段很深的思念。在那很深的思念里,他等待着一个也在等待他的人。

那条丑陋的领带,有一天他会绑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会不会是好丑,然后却笑了出来。

倪彦嘴角微微上扬,望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直到黑暗淹没了他的视线。

今年倪彦十八岁,小鬼十七岁,在某个深锁的柜子里有一条领带。

那条领带牵挂着两个人的故事,倪彦帮它去了个名字叫眷恋。

有一天,他会带着这份眷恋去找一个人,然后诉说默背已久的字句,以飞逝的光阴换来一行永恒的泪水,然后嘴角上扬。

当他遇见了她,还会说些什么呢?

或许也只是说.....

『这是我的领带。』
《领带》全文完。
写故事的人(子健)

2013729日。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位置》

first month

《空》